「虎哥,老師也是人啊!」

經過了兩個月的自我對話,終於從某些想法當中走了出來,同時鼓起勇氣與大家分享。我要謝謝當面聽我說了這段故事並給了我回饋的朋友們,也要感謝傾聽我的想法之後,對我說了:「老師也是人」這句話的忘形。

故事是這樣子的~

在寒假的兒童自信表達營中,我遇到了一個特殊狀況的學生,她每天的裝扮都過度打扮,而且化了大濃妝,並且總是在下課的時候用「角色扮演」來逃離與他人互動的情境中,她會拿起手機,假裝打電話,同時她的台詞非常戲劇化,像是:「噢,美國的執行長回來了嗎?我要見見他。」「那個人可能日本的調查局來的,你要小心!」「我跟你說過不要隨便開除我的人,我用他是有目的的。」彷彿在模仿韓劇中的那種豪門子女,年紀輕輕就掌握了極高權力。

我的隊輔們對這位學員的狀況一直不知該怎麼辦才好,畢竟沒有處理這種問題的專業與經驗。

課程第二天下午開始進行了經典的活動「殘酷舞台」,這個活動會讓孩子們輪流上台,表現出在台下練習的一段出場、台詞與退場的動作。而叫做殘酷舞台的原因就是因為只要出錯或是忽略任何一個細節,我就會叫台上的孩子重新排隊,直到過關為止。每一梯次的殘酷舞台都是讓孩子們最有印象的部分,因為從這個過程當中,他們會發現自己成長了很多,也更能面對自己的緊張。

這位特殊狀況的孩子非常優秀,她上台第二、第三次就把所有的流程順暢的表現完畢,然而只有一個部分她一直無法成功跨越,也就是「微笑」。明明只差微笑就能過關,但每一次的表現都是一樣完美,只差微笑。

我問她:「微笑對你來說,是很彆扭的事情嗎?」
她說:「我討厭自己笑。」
我繼續追問: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我覺得很噁心。」
「是因為笑的感覺很噁心,還是妳對於自己的笑容感到噁心?」
「…不知道,反正就是覺得噁心。」

此時我知道我不能再繼續前進,這孩子已經充滿了防衛,眼看還有很多孩子等著要上台挑戰,所以我就將她交給我的隊輔長來處理,同時繼續現場活動。那天直到下課前,這位孩子都沒有再上台去挑戰一次。

因為隔天還要繼續這個殘酷舞台,我跟隊輔們一起留在教室開會,聊聊孩子們的狀況,同時特別針對這位特殊狀況的孩子,請隊輔們提出了他們的觀察。

隊輔長稍微提了他在教室外與這位孩子談話的狀況,覺得她一直在說謊,透過塑造一個身份特殊的角色來遠離所有的人。她告訴隊輔長她無法見到自己的父親,因為工作的關係,彼此很遙遠,而她努力幫父親工作,為的就是得到父親的肯定與關愛…隊輔長是個聰明人,聽得出孩子在說謊。(後來其他隊輔從她的妹妹身上證實了她在說謊,因為妹妹跟姐姐比起來,超級陽光可愛,而且也沒有豪門子女的傲氣,還說他們全家常常一起出門去玩,是由爸爸開車…)而一切的問題核心應該是源自於她的自卑感,因為沒有自信才會塑造一個難以親近的形象來表現自己高人一等。

我們開完會,得出的結論是,這位孩子的問題,因為孩子本身不想面對,加上我們沒有那份專業,於是我們就不去處理。還記得當時心裡有個聲音:「好吧,那我就不用管她了!」讓我鬆了口氣。

第二天的殘酷舞台,她從頭到尾沒有上台,並且一直告訴隊輔,她前一天因為反覆被叫上台挑戰,聲音沙啞壞了。甚至躲到廁所裡裝病,不願上台再次挑戰。我透過隊輔知道她找了很多藉口來逃避,但也因為她沒有意願去面對這個問題,所以我也沒有強迫她再次上台挑戰。

放學之前,所有的孩子都挑戰成功了,我宣布殘酷舞台到此結束。有其他孩子丟出了他們的疑惑:「老師,不是有一位學員還沒過關嗎?」我在大家面前說:「沒有關係,就這樣吧,對這件事情有異議的話,可以私下來找我,我再告訴你我的想法。」

後來真的有孩子跑來問我為什麼不叫她再次上台,我回答:「因為她沒有那個意願想要繼續挑戰,如果叫一個人做一件她壓根不想做的事情,有可能做得好嗎?」孩子們頻頻搖頭,我繼續說:「如果我叫她繼續上台挑戰,她又一直不想去突破,那就是浪費彼此的時間了。所以比起這個狀況,老師決定把時間和心思放在願意自我挑戰的你們身上,這樣懂了嗎?」

孩子們很滿意我的回答,也就釋懷了。看著孩子們如釋重負地背著背包微笑放學離去,我的心裡卻有種很奇怪的感覺,一瞬間我感覺自己的臉發熱並脹紅,似乎是一種慚愧的情緒反應。但是我很快就把這份感覺壓了下去,讓自己專注在接下來的課程上面。

這位特殊狀況的孩子沒有改變,仍然過度打扮、仍然在下課時假裝打電話來逃避與人的交流。我實在忍不住,在我能對著大家說話的時候,用一些故事和自己的想法,告訴孩子們「不要因為別人批評你,就覺得自己不夠好」、「要擁抱最真實的自己」…而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,我特別把視線停留在她身上很多很多時間,幾乎有一半時間都在對著她說話,就是想要告訴她:老師這些話是講給妳聽的,請對自己有點自信吧!

最後一天結業式,我們趁放學前的15分鐘,讓隊輔們上台對孩子們說說話,我看見她拿起手機,接起家長打來的電話,事後我問在她身邊的隊輔,聽到她說些什麼,隊輔告訴我,她語氣帶著輕蔑地對爸爸說:「現在就快要結束啦,老師和隊輔在台上說些有的沒有的,應該快結束了,再忍耐一下吧~」我聽到這些話覺得心寒,她不止沒有從這個營隊得到任何改變,同時我也白做了很多工。

之後在慶功宴上,隊輔告訴我其實我並沒有白費力氣,他們可以感覺到她因為我的話而有一些情緒的變化,也比較沒有那麼對人充滿防衛。我聽了之後心裡是感到欣慰了,只是我不知為何一直沒有放過自己,一直不願去回想對她的想法與感受,沒有花時間去整理這些心思。

於是我停止了很多的想法,停了快要兩個月的部落格,中間好友忘形提醒我要多寫文章,但我打開文章編輯器,卻覺得我的眼前有一面牆壁,無法伸手去觸摸自己的思緒…


不久前,在與敏訓朋友的聚會中,我分享了寒假的這件事情,透過自己整理後說出來,加上朋友們的回饋,我好好的檢視了自己的感覺,我可能是很不能接受自己的「無力感」,因為對於他人的問題無能為力,才會一直放在心上。

但是我仍然覺得很奇怪,明明很多事情我也覺得能力不足所以不能處理得讓自己滿意,我也不會像這樣耿耿於懷,一定有其他原因在這背後。

仔細地咀嚼之後,我才發現,原來讓我不能接受的是,心裡竟然曾經因為大家決定不處理她,出現了一個「好吧」的聲音,原來我不能接受自己曾有過放棄這位學生的念頭(雖然並沒有真的完全放棄不處理)…可能這不是我所認為的好老師應該有的想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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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欸,虎哥,老師也是人啊!」忘形手上那塊Pizza還沒塞進嘴裡,他認真地睜著眼這樣告訴我。

想想自己與女友的交往過程,吵架吵到快要受不了的時候,我也有過不想繼續下去的念頭,轉了頭之後並沒有真的邁步走開,反而回過頭做出了很多事後想起都會佩服自己很神勇的決定。我又何苦為了曾經因為一個小小的想法跟自己過不去呢?

我想是我把師道的重量看得太過沈重了,才會差點把自己的肩膀給卸了下來。我回憶起心中典範老師們的臉,笑了笑,這時才發覺手中這塊Pizza嚼起來是這麼有味道啊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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